周延番外:玉钗宝篆(四)

  李李是柳凛在剧组遇到。
  许多年前,周延在熟人处给柳凛谈到不错的经纪合同。一签十年。柳凛满二十六岁,不续约。开自己工作室。
  柳凛从少年至青年至今,坊间公认的她幕后之人,不是周延。周延近几年才自立门户,过往他离开桂叶之网络即无存在感。
  是尹为马。已过不惑的男性。新晋巨擘。帝国数字服务的半壁江山。在野,却时明时隐地涉政。尹为马的妻子是鲜少露面的编剧。尹为马的影业出品的作品,柳凛常在其中。柳凛的代表作其一,是尹为马作为制片人的唯一电影。
  彼电影乃尹为马的贴金作。剧情本身与他关系不大,尽管宣发有他姓名就变味道。
  改编自真人真事。数学老师希望通过改良教学方法提升学生成绩,却发现她面临的选拔机制并非意在激励所有人都学会,而是意在筛除学不会的人。
  电影有必然争议。
  纵有闲言碎语,但柳凛从未被尹为马潜规则。桂叶的若干男性熟人性骚扰与性侵不少知名的、不知名的女性艺人。尹为马却好像对妻子一心一意。
  没人试图清理“柳凛被尹为马潜规则”的谣传。尹为马声名狼藉,他从不在意。柳凛大约希望借这谣传避开若干邀约与炒作。她说,尹为马当然危险,但尹为马没有倾向犯男人皆犯的错误。
  真相是,曾经有一个初期即崩殂的项目,编剧乃尹为马的妻子。他们不声张地找个位数演员试镜,不预设角色性别,允许年轻演员同时试青衣与生。十九岁的柳凛成为第二主角的首选与第一主角青年版的次选。
  剧本写搞劳工调查的学生。反派兼第一主角是前学生、现准资本家。第二主角是还没意识到自己来自资本主义的、前来调查前者之工人的,资本家的孩子。
  政治敏感。
  柳凛称,尹为马未打算让该项目过,剧本也很难写得天衣无缝地好。
  周延早年更空闲际,关注过柳凛试的戏、柳凛接的剧本、柳凛在剧组的生活、柳凛的学业、柳凛周边的各种人。柳凛亦欢迎周延探班她或者去学校找她。周延伪装身份,或女或男或无性别地前往。她由此认识柳凛几个长久的朋友、见过柳凛若干阶段的临时熟人。
  柳凛始终交友极善。她的朋友皆是不多问、有分寸、对她无所求的类型。或许渐行渐远,但无可能反目。周延乃“柳凛的老师的另一位学生”。
  周延羡慕柳凛的交际圈。作为名流,周延日渐长袖善舞。作为学生,周延为人风评不差。可,出于不可抗力,亦出于周延自己的能力有限,周延从来无法维持几个正常、真正、有长期深交的朋友。她仅能被柳凛引介给柳凛的朋友。
  周延相处起来感觉最好的人,竟一度均来源柳凛。
  柳凛对周延最接近虐待那次,令周延极无法接受以致她们二人激化矛盾的、来自柳凛的处置,是柳凛将周延移除出一个仅有七个用户的、众人交流业余爱好的群组。
  起因乃周延被群组内一张图片触发,幽闭恐惧发作。周延不点名,辱骂桂叶、桂叶的同伙、皇帝。大致主题为:“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辱《离骚》。周延不及《离骚》作者。她的中心思想仅是:“我生在公侯家,凭何过得这样惨。”
  周延被触发的恨与创伤,很大程度是就她曾经被做过、彼时她仍旧未完全免于的事。因此,在发言中,她亦迁怒一度对她做类似事的柳凛。
  群组内几人皆有时辱徵。尽管徵不等同徵皇室,但在她们国家,辱皇室算作辱徵。不若讲,周延有过深度接触的无论圈层的各种人,少有完全乏辱徵嫌疑者。高官私下直呼皇帝名讳。富豪私下算徵要完的命盘。学者不必提,搞文字狱将死伤一片。同龄的公子,有时品鉴原型疑似他们自己或他们长辈的地下文。公众可见的影像与文字内,常有被截出来流传、借彼讽此的片段。当然,游行以示威抗议合法、理论上无需经批准。但其时或其后,往往伴随拘留或抓捕,理由有时属辱徵之大类。另有一人名唤苏文绮。她语:“‘不要继续骗了。我在这生活二十年。就算你没说你指谁,但谁做过何事、谁又做过何事、各种人有何轶闻风评,我当然知晓。’”
  周延说“公侯”。公侯,在该群组内更经常被叫做公猴。周延打的字是“牲灵囿”,古语的动物园。
  辱徵并非问题。群组之安全并非问题。他们群组小,虽然在浅域,但几人一贯极隐晦。问题在于,周延不该在不合所在场景的规矩,周延亦不该不令行禁止。
  哪怕,由于与柳凛的矛盾,周延无处疏解。痛苦之对象包含柳凛。
  柳凛禁止周延向任何人透露她们真实的权力关系。即便对方是柳凛的长期友人,清楚柳凛需要被怎样保密,亦清楚周延是谁、需要被怎样保密。
  柳凛将周延移除,对周延道:“这里没有公子,也没有伯爵或者大人。大家只是交流音乐。你不该因为你的其他事,在群组内说奇怪的话。”
  柳凛随后对周延严重、长篇大论地辱骂、人身攻击了很久。有一句乃,倘若周延做不到若干事,譬如在群组内、在私下相处时有普通朋友与普通女朋友的模样,周延就是一个已经被彻底弄坏的贱货,不具备与柳凛循常理相处的资格与功能。柳凛不会把周延丢进垃圾堆。柳凛会让周延,作为一个已经被彻底弄坏的贱货,偿还周延所亏欠。
  数小时后,周延应激地短暂清明。她承认与醒悟,与柳凛的关系已经滑向虐待。
  其实她们的关系一直有虐待的影子。因为周延是重度的精神病人。而柳凛不是专业的照顾者或治疗者,也没有给周延提供专业处理的能力、义务、责任。
  双向虐待。
  她们的一个在彼群组内的共友,曾经在周延简略流露周延与柳凛关系时,建议周延。说的大抵是恋人玩权力关系,要协商,要有时间限制与退出机制,要交流感受与讨论后果,玩的内容要取得双方同意。
  周延想,自己或许从不清楚亲密关系内的权力不对等该如何退出。她和柳凛之间的权力关系仿佛已经定型。她对柳凛有条件反射。
  柳凛极大概率对周延亦有条件反射。柳凛说:“人要为自己做的事承担后果。延,你在我们恋人关系做过各种不像话事,已经塑造我对你之印象。改变我对你的印象与感受,非几朝几夕之功。”
  触发创伤的那张图片,是仿佛泡在福尔马林内的尸体的鲸。与之前群组内有人发的大脑标本对照。
  周延对桂叶等人的情绪在群组内发作,并非无因。若干时间以前,有人拿未满足性同意年龄的人给桂叶,通过桂叶给桂叶的友人,且事情办在周延的酒会场地。这逾矩者后续被周延处置。见到鲸图时,周延刚承担好自己处置人的后果。
  可,周延处置人、周延承担后果,皆乃周延自己的事。这些,柳凛不关心、不好奇,周延亦不告诉柳凛。和柳凛相处时,周延部分遗忘桂叶。
  周延一直有给柳凛退出路径。柳凛从未后悔与周延在一起。她们皆相信,倘若在平行世界她们有几率相伴一生,她们在此世界亦有几率相伴一生。但,既然周延卷进极乱的事,她给柳凛不被卷入之方式,能使她们更安定地在一起。
  周延在幽洛雪的时日允许她布置。一旦周延出事,或者一旦有人将挑柳凛动手,柳凛可以通过临时的安全渠道去海外、换身份,未必能再作为演员或者柳凛生活,但至少安全。
  柳凛不愿放弃周延。不过,倘若周延令她离开,她将无异议照办。在周延的一些方案内,柳凛或许一并将周延掌握的各种乱七八糟事的证据带去海外。
  霍诺有国际刑事法院。国际联盟的人权办事处在默敦莱恩。
  不过,倘若仅有内亲王、皇帝等徵帝国权贵的性事,绝对无法从程序引动国际联盟。毕竟,淫乱的权贵不占徵权贵的多数,实务中亦只有与未满足性同意年龄的人发生关系才是犯罪。加之,周延不考虑就此钓鱼取证。
  然而,在周延二十五岁际,她已开始触碰理论上能引动国际联盟的东西。
  让柳凛给国际势力送证据是下策之下策。因为柳凛是不相关者。也因为凭借国际势力处理徵的内部问题,效果有,但一向极微。
  偶尔,周延对柳凛有就桂叶之网络的倾诉欲。周延说的简单省略。柳凛未从情感共情。周延最喜欢柳凛的一点,就是柳凛在大事比周延更冷静沉着,绝不被周延的恐慌与焦虑牵走。她将安静、绝对地配合,任周延操作解决方案,同时给周延情绪安抚。
  周延欲详细谈桂叶及相关人士。柳凛仅回答:“这是因为你选择了复仇。这还是因为你选择了通过加入他们来对抗他们。你不曾从幽洛雪离开,亦未淡出网络。”
  周延想,我少年与成年早期的精神状态,当真允许我选择其他?倘若我选择其他,我不会慢性死于无意义、悬而未决、无力?
  周延没有被从任何实务层面困住。但周延被从创伤层面困住。
  创伤影响大脑的生理回路。有概率已不可逆。
  周延读过一套小说。其中有一种领域。内里时间静止、空间错乱且循环。仅有恒寂的死亡而无生命。死亡的怪物狩猎入侵者。怪物无法被杀,因为怪物已经死亡。进入者可以凭生人之躯离开,但伴随能让其再次进入的烙印。
  该领域名为尼伯龙根。桂叶内亲王的网络是一座尼伯龙根。少女长安聪明勇敢,凭一份约定与许诺进入。少女长安是尼伯龙根予周延的烙印。
  从确立关系以来,周延就没办法给柳凛提供高的净情绪价值。更往前可以。但确定的恋爱关系,以及二十一岁后周延逐渐遇到的其他事,令周延过载。这是周延第一次有恋人。她在柳凛处放下伪装的自我、放下恐惧与压力、放下边界。随后就有些捡不回来。
  柳凛照顾周延的人格成长、照顾周延的精神状态。她听周延说话、听周延哭、听周延惊恐发作。周延以前称,倘若柳凛不满意任何,柳凛可以惩罚周延,或者与周延分手。柳凛教育周延,这是不负责任——作为恋人,周延应该让自己满足关系的要求,不能把改善周延自己之任务推卸给柳凛。周延无法察觉与描述自己的情绪。柳凛教导周延写生活与情绪日志,并监督与检查。周延在关系中时常说非常奇怪的虎狼之词,或者过段时间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虎狼之词。柳凛帮助周延训练,令周延的记忆不断片。
  周延在北离濒临失控。柳凛用假身份与电话与消息演戏,让周延正常出来、随后被柳凛接走。周延在幽洛雪假期无法自理。柳凛陪伴周延去校医院、去做临时心理咨询。柳凛鼓励周延寻求与接受诊断。
  柳凛让周延学会,对自己不在人前的言行有所觉知,并负责任。
  柳凛让周延不再因外物过度喜悲。
  柳凛一度随时待命无条件远程陪伴周延。
  柳凛付出相当的情绪劳动。这情绪劳动,将周延给柳凛的情绪价值抵消很大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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