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荫默
暮春的午后,庭院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新叶萌发的青涩芬芳。阳光透过日渐繁茂的枫树枝桠,筛下细碎摇曳的光斑,落在回廊凭肘几旁。绫姬裹着半旧的浅葱色薄毯,身形在宽大的衣物下显得愈发单薄。她握着小夜的手,引导那纤细的指尖在越前奉书纸上运笔。墨迹流淌,临的是《万叶集》里一首咏叹羁旅的短歌。
“ふるさとを……”绫的声音低柔,尾音却带着晨起时那阵撕心裂肺咳嗽留下的沙哑。她敏锐地感到掌中小手微微一僵,笔下的假名“を”失了平日的圆润,拖出一笔生涩的斜锋,墨团在清雅的纸纹上晕开一小片污迹。
绫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异常。小夜习字向来专注,眼中总闪着求知的亮光。她不动声色,温热的手掌更稳地覆住小夜微凉的手背,带着她的手腕重新提笔,力道轻柔却不容置疑:“心念沉静,笔锋自随心意流转,莫要被外物扰了。”
她感到掌下那小小的身体瞬间绷紧,随即又缓缓松懈,但那沉甸甸的滞涩感并未消散,像一层无形的阴翳,沉沉地压在女孩稚嫩的肩头。
“是,姬様。”小夜的声音细若蚊蚋,始终低垂着头,乌黑的发顶对着绫,不敢抬起。
这沉闷的异样,已如藤蔓般悄然缠绕数日。
先是小夜归家的时辰一日迟过一日。暮色低垂,庭院里点起朦胧的纸灯笼时,才见那抹水色的身影踽踽穿过月洞门,小小的书袋拖曳在身后。
那书袋是朝雾赠的见面礼,茜色底子绣着飞舞的雀鸟,如今却沾着大片污渍,边缘处还有细微的磨损。
“今日怎归得这般迟?”绫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源氏物语》,裹紧膝上的薄毯。廊下的风带着料峭春寒,钻入骨缝。
小夜脚步猛地一顿,像林间受惊的小鹿,飞快地抬眼瞥了绫一下,又迅速垂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袋磨损的系带:“在……在学堂多温习了一会儿功课。”
声音干涩,带着刻意为之的平稳,像绷紧的琴弦。
绫的目光掠过她书袋边缘那片刺目的污痕。那不是寻常尘土,倒像是被刻意泼洒的墨汁,边缘还沾着几点可疑的、被踩踏过的花瓣碎屑。“课业可还顺遂?”她温声再问,目光落在小夜低垂的眼睫上。
“嗯……有些难,但我会用功的。”小夜含糊地应着,将书袋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脆弱的盾牌,“姬様,我去温书了。”话音未落,便逃也似的快步走向自己的小隔间,身影消失在拉门后。
绫望着那扇紧闭的纸门,心头疑云渐生,盘旋不去。她想起小夜珍视的那支细杆鼠须笔,笔杆上还刻着小小的“夜”字,是上月生辰时自己亲手所赠。
昨日却见她伏案书写时,用的是粗糙的竹管笔。问起鼠须笔,小夜眼神闪烁如风中烛火,只嗫嚅着说“自己不小心弄丢了”。那分明是她爱若珍宝之物,每日用完都小心清洗拭净,怎会轻易遗失?
疑虑的藤蔓在绫心中悄然滋长,盘根错节。直到一个微雨初歇、空气里还浮动着水汽的黄昏。
小夜归来时,肩头衣衫濡湿了一大片,紧贴在身上,发梢滴着水珠,脸色比往日更加灰败。绫唤她近前,取过干燥的布巾,想为她擦拭湿发。
指尖触及单衣领口微凉的布料,绫的动作骤然凝固。一片模糊却触目惊心的墨渍,在浅杏色的衣料上晕染开,被雨水洇得边缘模糊,却仍能辨认出几个被恶意涂抹、又被粗暴擦拭过的字形残迹——“秽”、“贱”、“臭”。
她的心猛地沉坠,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四肢百骸,连呼吸都为之一窒。她太熟悉这种恶意的形态了。
“小夜……”绫的声音竭力维持着一贯的平稳,却仍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微颤穿透了表面的平静,“这衣裳……”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那片冰冷的墨渍上反复摩挲,仿佛想徒劳地擦去那无形的污秽,“怎么回事?”
小夜浑身剧震,猛地后退一步,双手下意识地紧紧环抱住自己,仿佛那件单薄的衣裳是她摇摇欲坠的城池最后一道不堪一击的壁垒。
她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无法成句:“是……是我不小心……墨、墨汁泼上去了……”眼神惊惶地四处游移,如同受惊的雀鸟,却始终不敢与绫沉痛的目光相接。
绫的心被那只无形的手攥得更紧,几乎窒息。她深知这种伤害的可怕之处,更明白此刻疾言厉色的逼问,只会将惊惶失措的孩子推入更深的恐惧深渊,刺伤她竭力维护的最后一点尊严。
她害怕自己不顾一切的介入,非但无法成为庇护,反而会让小夜在那个名为“学堂”的樊笼里,承受更猛烈、更隐蔽的风暴。
这份投鼠忌器的深沉忧虑,比身体里日夜不休的疼痛更让她如坐针毡,百爪挠心。
她最终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取过干燥柔软的布巾,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为小夜擦拭湿漉漉的发梢和冰冷的小脸。动作间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怜惜,指尖却冰凉如窗外未散的雨气。
小夜僵直着身体,任由她擦拭,小小的肩膀在薄薄的单衣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那晚,万籁俱寂的深夜里,绫清晰地听到仅一纸之隔的邻室传来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时而被强行吞下,时而又汹涌而出,如同丝线缠绕着她的心脏,一圈又一圈,越收越紧,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数日后的清晨,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苏醒的清冽。小夜归来时,发髻松散得不成样子,几缕濡湿的碎发狼狈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与颈侧,精心挑选的水色衣裙下摆沾满了新鲜的、带着草腥气的泥点,而最刺目的,是她纤细手腕上那片突兀的青紫淤痕,边缘还泛着肿胀的红晕,像一枚丑陋的印章,烙在莹白的肌肤上。
绫正倚在廊下小憩,膝头旧伤的酸楚在晨露的湿气中如影随形,让她眉心微蹙。此情此景撞入眼帘,那点熟悉的酸楚瞬间被汹涌的惊怒淹没。
她强撑着虚软的身体站起身,不顾一阵眩晕袭来,疾步上前,一把捉住小夜那只带着伤痕的手腕——指尖正按在淤青最重的位置。
“啊!”小夜痛得轻呼出声,本能地猛地想抽回手,眼中瞬间蓄满了惊惧的泪水。
绫这次没有松手。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小夜惊慌失措、泪水涟涟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异常平静:“小夜,”
她稍稍放缓了语调,每一个字却清晰无比地敲打在寂静的晨光里,“看着姬様的眼睛。”她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夜齐平,“告诉我,这伤,是你不慎摔倒所致,还是……”她的声音顿住,带着沉甸甸的份量,“有人推搡于你?”
小夜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绫的手背上,那温度烫得让她心慌。她死死咬住下唇,唇瓣被咬得失去血色,泛出青白,仿佛唯有借助这肉体的刺痛,才能压下喉咙里即将冲出的、更汹涌的哭诉。
小小的身体因极力压抑而剧烈颤抖,每一次抽噎都牵扯着尚未完全愈合的腕间淤青,带来清晰的痛楚。
她抬起泪眼,望向绫姬苍白憔悴却无比坚持的脸庞,那双沉静眼眸里盛满的痛心与坚定,几乎要将她最后的防线击溃。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尖啸。
昨夜隔墙传来的、绫姐姐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犹在耳畔,一声声都敲打在她的心上——姬様为了我,已经耗尽了心神,咳得整夜睡不着,我怎能再用这污秽之事去烦扰她?
而且……朔弥大人愿意收留我们,给我栖身之所,让姬様得以静养,已是天大的恩典。
她想起那男人深邃难辨的眼眸,虽无苛责,却自带威严。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孩子,怎可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添麻烦?我们本就是依附于此的浮萍……
女孩眼中充满了激烈的挣扎与痛苦,一边是绫姬眼中不容置疑的追问和深切的痛心,一边是自己内心汹涌的恐惧和对可能失去眼下这脆弱安宁的担忧,以及对惊扰朔弥的深深顾虑。
最终,那巨大的、对“连累”与“被厌弃”的恐惧还是压倒了倾诉的冲动。她用力,带着绝望般的狠劲挣脱了绫的手,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重重拉上了纸门,隔绝了内外。
绫僵立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徒劳地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小夜泪水滚烫的温度与手臂肌肤冰凉的触感。廊外的风卷起几片凋零的紫藤花瓣,打着哀伤的旋儿落在她脚边,沾着清晨的露水。
一种巨大的、近乎灭顶的无力感如同沉重的枷锁轰然落下,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藤堂朔弥并未宿在主屋。书房的灯火,时常在更深露重时依旧亮着。
宅邸内的一切细微声息,皆在他静默的掌控之中。绫夜复一夜压抑不住、从纸门缝隙逸出的沉闷咳嗽,如同断续的鼓点,敲击在寂静的弦上。仆役恭敬而简短的禀报,也让他将小夜近日的异常尽收心底。
这日清晨,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朔弥步出书房,手中端着一盅新煎好的、散发着浓烈苦香的药汁,欲送往绫处。
行经光影朦胧的回廊转角,正遇低头抱着书册、如同惊弓之鸟般匆匆走过的小夜。女孩脚步仓皇,眼角红肿未消,在熹微的晨光中格外刺目。
乍然瞥见朔弥高大沉静的身影拦在前路,她脚步猛地顿住,眼中瞬间涌起浓重的的恐惧与瑟缩,小小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去,几乎要嵌进廊柱投下的厚重阴影里去。
她飞快地行了个仓促的礼,便死死抱着书册,几乎是贴着冰冷的墙壁,逃也似的溜走了,背影迅速消失在回廊深处。
他沉默片刻,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转身走向庭院深处草木葱茏的角落,低声唤来如影子般侍立的心腹近侍佐佐木。
“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冷冽与斩钉截铁的力量,“查清小夜就读的学堂,近半月内发生的所有事,无论巨细。”
佐佐木垂首,无声领命,身影如鬼魅般迅速融入了庭院葱茏的新绿之中。
时序悄然滑入初夏。几场缠绵的细雨过后,草木吸饱了水分,绿意愈发葳蕤蓬勃,几乎要滴淌下来。庭院里那棵年轻的枫树,舒展着新绿初绽、脉络清晰的叶片,在阳光下焕发着近乎透明的生机。
朔弥开始更频繁地、却又显得极其自然地出现在庭院各处。或在枫树荫蔽下的石案前凝神展阅厚重的账册,或在池塘边静观锦鲤悠游,更多时候,只是持一卷书,静默地坐在紫藤花架下虬结的石凳上,任由垂落的藤花拂过肩头。
他并不刻意靠近小夜,只是在她每日归家必经的回廊或石径旁,留下一个沉静而恒定的存在。
一日午后,阳光温煦,透过层迭的藤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小夜低着头,抱着沉重的书册,习惯性地想避开主径,从茂密的花丛后悄悄溜回房间。
刚走近那片繁茂的紫藤花架,只听“叮叮当当”几声脆响,几颗浑圆饱满、外壳绘着奇异鲜艳图案的糖果,竟从朔弥宽大的袖口中滚落出来,散在光洁如镜的石径上,滴溜溜打着转,折射出诱人的、玛瑙般的光泽。
小夜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目光被那从未见过的新奇小东西牢牢攫住。她犹豫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书袋系带,目光在那几颗滚动的糖果和朔弥沉静的侧影间逡巡。
最终,还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微颤的手,将那几颗带着异域风情的糖果一一拾起,捧在手心。
“是南蛮来的糖。”朔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他并未道谢,目光落在小夜掌心那几颗色彩斑斓的糖果上,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幼年时,家父曾从长崎带回此物。”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飘渺,“初见,只觉得它形貌怪异,如同妖魔之眼,竟吓得不敢触碰分毫。”
他唇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弧度,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结果被嫡兄见了,当众讥笑我是‘没见识的庶子’,连颗糖都惧如蛇蝎,不配为藤堂家子。”
他平淡的叙述,如同讲述一个尘封多年、与己无关的陈旧故事。然而“庶子”、“讥笑”这几个字眼,却在小夜心中激起了难以言喻的巨大波澜。
她怔怔地捧着那几颗带着异国体温的糖果,第一次没有在朔弥面前立刻惊惶失措地逃开。这个高高在上、令人望而生畏的男人,竟也有着如此不堪回首的、被当众羞辱嘲弄的过往。
一丝微弱的、同病相怜的酸涩与难以言说的震动,悄然在她幼小的心田滋生。
信任的建立如同抽丝剥茧,缓慢而谨慎,需要时间的浸润。
又过了几日,绫注意到小夜书案上那个精巧的、穿着水色小袖的雏人偶不见了踪影。那是去年女儿节时,小夜自己一针一线缝制,视若珍宝,常对着它喃喃自语。
绫问起,小夜只垂着眼,浓密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低声说:“收……收起来了。”那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让绫的心也跟着揪紧。
午后,阳光西斜,将庭院染成一片暖金色。绫在园中缓缓踱步,试图驱散膝头旧伤的酸楚。行至那片繁茂的紫藤花架附近,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花架下虬结的石凳,脚步却倏然顿住。
只见朔弥端坐石凳之上,低垂着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他宽大的手中,正小心翼翼地修补着一件极其眼熟的物件——正是小夜视若珍宝、却已消失多日的那具雏人偶。
那玩偶精致的水色小袖被撕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露出内里粗糙的素麻填充;木偶纤细的手臂从关节处断裂,无力地垂落;那张曾用彩墨精心描绘的小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刮擦伤痕,一只眼睛的墨彩几乎被完全磨掉,只留下空洞的木色。
但比起玩偶的惨状,眼前的景象让绫瞬间僵立在原地,胸腔里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震惊。
她从未想过,而更让綾震惊的是,这个手握关东商会权柄、在商场上以雷霆手段着称的男人,竟会在此处,如此沉静地修复一具属于小女孩的、残破不堪的玩偶。
他动作沉稳而精细,眉头微蹙,用刻刀极其小心地剔除着断裂处细小的木刺,指尖沾着鱼胶,试图将断臂重新接合,又取过柔软的绢布碎片,比划着如何覆盖和服上最狰狞的裂口。
那专注的姿态,与他平日里在商会中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形象迥然相异,透露出一种陌生的、沉静的耐心。
更令她心神剧震的,是花架另一侧枫树粗壮斑驳的树干后,那个悄然探出的、小小的身影。
小夜躲在枫树粗壮斑驳的树干后,只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朔弥手中那具残破的雏偶,眼神里交织着深切的心疼、难以言喻的巨大委屈,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却真实的期盼。
小夜……那个在她面前都不敢吐露半句委屈、见到朔弥便如惊弓之鸟般瑟缩的孩子,此刻竟会带着这样的期盼,躲在暗处看着朔弥修补她的玩偶?
他们之间……何时有了这样的联系?这份无声的靠近,比任何言语都更让绫感到震撼与困惑。
朔弥似乎并未在意小夜的偷看,也未曾留意到不远处绫的驻足。他只是全神贯注于指尖精微的操作,仿佛那是世上最重要的事务。
时间在紫藤花架下寂静流淌,唯有刻刀刮过木头表面的细微声响、粘稠鱼胶被涂抹开的声音,以及风吹过层迭藤叶发出的沙沙私语,构成了一幅奇异而安宁的画面。
过了许久,当那雏偶破损的手臂终于被勉强接合固定,狰狞的伤口也被素绢小心地遮掩住,虽不复往日精巧,却总算勉强恢复了人形时——
一个细若游丝、带着抑制不住颤抖的声音,终于从枫树后试探着飘了出来:
“……大人……”小夜怯生生地挪了出来,脚步犹豫,手指紧张地揪着衣角,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锁在焕然一新的雏偶上,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希冀。
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朔弥闻声抬起了头,目光并未因被打扰而显露不耐,反而沉静地看向那个鼓起莫大勇气走出来的小女孩。
小夜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渴求答案的迫切:“您……您小时候被……被欺负的时候……后来……是怎么……怎么做的?”
看到小夜竟主动向朔弥问出了这个问题,绫瞬间明白了什么。
或许,有些伤痕,有些困惑,有些难以启齿的委屈,并非她这个同样伤痕累累的“保护者”所能轻易抚平。
朔弥的身份,他的力量,他此刻展现出的那份沉静与耐心,对于此刻惶恐无助的小夜而言,反而可能成为一种奇异的、更有力量的慰藉与指引?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绫心中升起:此刻,她不该介入。她应该把这片小小的空间,留给这两个人。
于是,绫没有再上前一步。她深深地、无声地看了一眼花架下那对正在进行着微妙对话的身影——高大的男人微微俯身,神情专注地倾听;
小小的女孩仰着脸,眼中含着泪光与期盼——然后,她悄然地、无声无息地后退,如同融入暮色的影子,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缓缓退回了自己的居所。
她没有完全关上窗扉。她坐在窗边的阴影里,目光依旧遥望着庭院深处那紫藤花架的方向。
如果小夜的心结能在朔弥那里得到开解,那自然是最好。如果最终,那孩子还是带着泪痕回来,那么她,清原绫,依然会是那个张开双臂、无条件接纳她的怀抱。
庭院中的朔弥擦拭雏偶脸上最后一点污痕的动作并未停下。阳光穿过藤叶的缝隙,形成一道道光柱,落在他因专注而卷起衣袖的手臂上。
“起初,”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叙述他人的故事,目光却落在远处摇曳的藤花上,“我忍耐,退让,将头颅深深低下。以为顺从和沉默,能换来片刻虚假的安宁。”
他轻轻抚过雏偶被修复的手臂,指尖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后来发现,错的根源从不在于我。是那些心藏恶念、以践踏他人尊严为乐的卑劣者,扭曲了本心。”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小夜蓄满泪水的眼睛,那眼神不再令人本能地畏惧,反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洞悉世情的沉静力量,“我选择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他们再不敢轻易将恶意加诸我身,强到足以守护自己珍视之物。”
他顿了顿,看着小夜眼中翻涌的泪光,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郑重的引导意味:“但这条路,”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荆棘遍布,漫长而孤独。在足够强大之前,寻求真正可依靠之人的庇护,并非怯懦的烙印,而是生存的智慧。尤其是……”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极其克制地扫过绫居所的方向,那里窗扉半开,依稀可见一个倚坐的侧影,“那些真心待你、甘愿为你遮风挡雨之人。”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压垮堤坝的稻草。小夜强撑了多日的坚强外壳瞬间土崩瓦解。她“哇”地一声恸哭出来,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长久积压的恐惧、屈辱和巨大的委屈汹涌澎湃地倾泻而出。
她蹲下身,小小的身体蜷缩着,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肩膀因剧烈的哭泣而猛烈起伏,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石面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绝望的水痕。
“他们……他们骂我是‘游廓里爬出来的野种’……说、说我身上有洗不掉的臭味……说姬様……姬様是……是……”后面那些污秽不堪、令人作呕的言辞,她羞愤得无法复述,只能崩溃地摇头,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
“……撕我的书……踩我的娃娃……把我推倒在泥地里……呜……我不想告诉姬様……她病着……她知道了会更难过……更伤心的……都是我不好……”
哭声撕心裂肺,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充满了无助与绝望。
朔弥沉默地听着,如同庭院里最沉稳的磐石,任由这积压已久的悲声冲刷。待小夜汹涌的哭声渐渐转为断断续续、耗尽力气般的抽噎,他才将一方素净柔软的棉帕,无声地递到她沾满泪水和尘土的小脸前。
“抬起头来,小夜。”他的声音沉稳依旧,却注入了一种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如同磐石,“听着。一个人的价值,如同深埋地底的璞玉,”
他的目光直视着她红肿的泪眼,“从不因裹覆它的泥尘而减损分毫光华,只在于它本身蕴藏的澄澈与坚韧。你聪敏,坚韧,心地纯善如初雪,远胜那些以欺凌弱者为乐的卑劣之徒千百倍。”
他看着她泪痕狼藉却终于敢抬起的小脸,清晰地给出承诺,如同拨开乌云的阳光:“那所学堂的污浊之气,已不配承载你的未来。我已为你寻得新的归处。”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城西‘萩之舍’。塾师是位德高望重的女儒官,曾侍讲于宫中清凉殿,学问精深如海,更重品性涵养之熏陶。
她门下生徒不多,皆是京都重德尚礼之家的贵女。我已亲往拜会,征得先生首肯,她愿亲自教导于你。”
小夜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望着朔弥:“真……真的?我……我不用再去那里了?”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若你愿意,”朔弥颔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明日辰时,我亲自送你去拜见先生。在你熟悉新环境之前,每日会有人接送你往返。”
暮色四合,庭院里浮动着草木吐纳的清香与泥土湿润的气息。朔弥如常将新煎好的、散发着浓郁苦涩药香的汤药,用乌木托盘送至绫房中。
素白的瓷盏在托盘中央,氤氲着袅袅白雾。药盏旁,静静地躺着一枚折得极其方整、边缘锋利的素白纸笺,如同他本人一般,一丝不苟。
绫倚在窗边,半开的樟纸窗外,暮色温柔。她的目光落在庭院里几株新移栽的紫阳花幼苗旁。小夜正蹲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用小木勺将松软的泥土培在幼株纤细的根茎周围。
女孩口中哼着不成调却明显轻快了许多的小曲,水色的袖口随着动作轻盈扬起,手腕上那片刺目的青紫已然消退,只余下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痕迹。
夕阳熔金般的余晖,给她专注而单薄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温暖宁静的光晕,仿佛一幅被重新赋予生机的画卷。
绫静静地看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窗棂的阴影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迟疑片刻,终是伸手拈起那枚素净的纸笺。指尖触感微凉。展开,墨迹清峻有力,力透纸背:
“萩之舍安
师从前典侍 清原氏
生徒清和 尤善育德
小夜可往 勿念”
“清原氏”三字落入眼帘,绫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这位前宫典侍,论起亲缘,还是她父亲未出五服的族姐。早年便以才学德行闻名于京都,后因夫家牵涉朝堂风波而离宫隐居,踪迹难寻。朔弥……竟寻到了她?还特意点明“清原氏”……这绝非偶然。
她捏着这张薄薄的纸笺,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窗外,小夜哼唱的、不成调却充满生气的曲调隐约飘入耳中,带着久违的、属于孩童的无忧。
绫的目光再次落回纸笺上,那寥寥数语背后,是难以估量的心思、缜密的安排与一种不动声色的周全。她沉默良久,空气里只有药香与暮色在无声流淌。
最终,她端起那盏尚有余温的药。浓黑粘稠的汁液在素白的瓷盏中微微晃动,映出她苍白面容的模糊倒影。她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疲惫的阴影,然后仰起头,将盏中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非是感激,亦非释然,而是一种被猝然洞穿了所有无力与遮掩、又被一种强大而沉默的力量不动声色地托举起来的、近乎震撼的触动。
那堵横亘在她与朔弥之间、由血海深仇与冰冷疏离构筑的、坚厚如万载玄冰的壁垒,于这无声的暮色四合之际,于这浓烈的药味弥漫之中,悄然裂开了一道清晰而深刻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