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结束通话,他重新回到办公室,这时快到了下班时间,江稚真已经把报表传送给他,人却不知道去了哪儿。陆燕谦点开粗略看了几眼,江稚真完成得很好,值得夸奖。
  他关闭电脑,准备离开公司。
  海云市的墓地价格高昂,陆燕谦父母的骨灰早些年一直存放在殡仪馆,后来他买下了一块双人墓地,每年都会挑几天去看望父母。今天工作上有些冲突,陆燕谦事先约好了晚上的时间,这会儿驱车过去大概两个小时能抵达。
  外头骤然传来些许骚动。
  陆燕谦不明所以,但没太在意,抄起外套走向门口。
  他握住金属门把,打开,砰砰砰——
  几声充斥耳膜的巨响后,大量的彩色礼花从天降落,掉了陆燕谦一身缤纷的彩头。
  江稚真欢快清脆的嗓音带领着众人齐声喊道:“陆总监,生日快乐!”
  陆燕谦握在门把上的手陡然收紧。
  眼前,江稚真双手捧着个小巧的草莓蛋糕,正笑脸盈盈地看着他,同事们有的拿着礼花筒,有的拿着金灿灿的生日帽子,有的挥舞着彩球,亦都喜笑颜开。
  江稚真捧着蛋糕堆着甜美的笑容上前说:“陆总监,快唱生日歌吹蜡烛吧......”
  生日许愿吹蜡烛再吃蛋糕,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流程。然而出人意表的是陆燕谦目光堪称凌厉地扫射向众人,继而对策划者江稚真沉声道:“谁让你做这些的?”
  言语里有非常冷峭的寒意,没有一丝有关快乐的痕迹。
  气氛骤降,众人满面愕然,江稚真神色一僵,笑容凝在唇角。
  【??作者有话说】
  小乖:????? .?.?
  第33章
  本该喜乐融融的一场生日惊喜在陆燕谦漠然到近乎绝情的表情下尴尬到极点。
  惶惑不解的同事们纷纷看向江稚真,后者举着蛋糕的手缓缓放下,竭力维持脸上的笑小声说:“我们只是想给你过生日。”
  “我不过生日。”陆燕谦好像一柄锋利的冷兵器,风雨不透地把所有的好意拒之门外,他当众下江稚真的面子,“这里是公司,要办派对去外面。”
  说着,踩过满地的五彩碎屑,越过江稚真的肩膀径直地走向电梯厅。
  江稚真看着他薄情的背影,鼻子像被人凿了一圈,酸得他想流眼泪。
  同事都没料到这个变故,讪讪地凑上来安慰江稚真道:“陆总监可能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稚真,你别太介意......”
  江稚真没听完,一咬牙把蛋糕重重放在就近的桌面,大步追了出去。
  他攒着一股气在地下车库拦住面无表情的男人,喝道:“陆燕谦,你站住。”
  陆燕谦去路被挡,垂眸望着一脸愠色的江稚真。他的瞳孔颜色深极,像一潭毫无涟漪的死水,显得阴郁、寡情,他看着江稚真像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这让江稚真感到更加愤怒,仿佛这些天的融洽相处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陆燕谦根本不曾拿正眼看过他。
  “我赶时间,有话直说。”
  陆燕谦不是个没有喜怒哀乐的机器,他深知他现在不理智的状态并不适合面对同样情绪波动的江稚真,他应该先暂停跟江稚真的对话,找一个没有人的清净地方理清思绪再好好地跟江稚真交谈,然而江稚真像堵越不过去的小山挡着他,面上有誓不罢休的执拗。
  “你不过生日就不过生日,但大家不知道呀。”江稚真为自己、为同事鸣不平,“大家都是想你高兴才这么做的,你就算不接受,也不用给大家甩脸子吧。”
  陆燕谦道:“我没有要求你们这样做,所以我也并不觉得我的处理方式有任何问题。”
  他无法对着那一声声欢欣雀跃的“生日快乐”说出“谢谢”两个字,哪怕他清楚就像江稚真所言的,本质上众人并没有做错什么。这之后他会再处理,道歉也好,请客也好,至少在这一刻,也允许向来以理性端重至上的陆燕谦有自己的脾气。
  江稚真却觉得陆燕谦不可理喻,气恼道:“你当然可以不领情,可大家一番好心......”
  陆燕谦太阳穴抽痛,抬了抬手用停止的手势阻止江稚真再质问他,“我说了我赶时间,有什么话等以后再讲。”
  江稚真不让他走,追着他说:“给你过生日是我的主意,同事们都是听了我的话才跟着给你庆祝。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大反应,但你要生气就对着我一个人生......”
  为了甩掉喋喋不休的江稚真,陆燕谦步子迈得极大,已然到了车旁。
  江稚真感受到他的拒绝,停下脚步对着不远处的他扬声道:“陆燕谦,因为把你当朋友才这样的......”
  车库空旷,江稚真的声音从这一面墙壁弹到那一面墙壁,立体环绕似的围绕着陆燕谦的耳朵转。
  陆燕谦抬起眼来,见到江稚真萎靡不振地站在他前方,像一团小小的影子,微微咬着唇,神情郁愤,眼圈已经泛开了一圈明显的红。
  陆燕谦拉着车门的手用力到青筋突起,胸膛里有块地方闷痛地拉扯着。
  朋友——陆燕谦从不跟任何人透露自己的生日日期,更别说有朋友像江稚真如此大张旗鼓地给他庆生。
  他应该感动于这个世界上有人为了他精心去策划一场活动,他也应该在这一瞬间回应江稚真触手可及的真挚感情,或者上前一步抱住无辜卷入他阴晦心潮的江稚真,真心实意地说一声抱歉。
  陆燕谦甚至第一次产生把一切沉疴往事都宣之于口的冲动……
  可在他举棋不定之际,江稚真似失望透顶,喃喃道:“算了。”
  称呼也从更显亲昵的陆燕谦变成了正式的职称,他吸一吸鼻子,耸耸肩,“陆总监有事就去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既然陆燕谦不需要他这个朋友,他又何必干些招人厌烦的事情?要不是为了蹭陆燕谦的好运,他才不用对着陆燕谦低声下气搞什么生日祝福呢。
  真的是这样吗?那何以陆燕谦的沉默会让他烦闷不已?
  江稚真想起很小的时候读王尔德的《幸福王子》,他还不太识字,对剧情也是一知半解,但不知道为什么,读来却有一种淡淡的像是延绵不绝的悲伤萦绕在喉咙。现在这种懵懂的感觉又重新占据他幼小的心灵,他却没有办法去分析这其中的原因。
  陆燕谦为什么那么抗拒过生日?这总该有个理由吧。
  死也要死个明白!江稚真咬了咬牙,决定必须弄清楚搅乱他计划的问题出现在哪里。
  关于陆燕谦的过往,有一个人知道得最明了。
  晚上八点,江稚真忐忑地站在老式小区楼下,没有陆燕谦牵着手,他竟然真的在坏掉的声控灯二楼险些踩空。
  他来到贴了小广告的木门前,几声门铃响,女人略显惊讶的脸出现在打开的门后。
  “阿姨好,我是江稚真,您还记得我吗......”
  呼呼——
  晚风吹过寂寥无声的陵园,带来阵阵入骨的阴凉。
  陆燕谦坐在父母的墓碑前望着漆黑的夜晚,云朵的形状很奇怪,点缀在蓝黑的天空像是一片片炸开的鱼鳞。偌大的墓园四周除了陆燕谦一个人都没有,这样岑寂到有些阴森的环境,却并不能阻挡在世的人对逝去的亡灵的怀念。
  只有在这里,在父母面前,陆燕谦才可以短暂地放下所有的戒备。
  他讲近况,也回忆往昔,说自己过得很好,再攒几年可以在海云市不错的地段全款买下一套房真正安家。事业蒸蒸日上,是大众眼里典型的年轻有为。姑姑和姑父近来身体都健朗,冯毅一拿了他的钱在装修健身室。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妈爸,你们呢,在那边怎么样?”陆燕谦不知不觉也到了可以反过来劝说父母的年纪,“爸还是喜欢喝啤酒吗,酒喝多了伤身,少喝点,别让妈担心你。妈,别再为了省钱大雨天还骑电动车出门,现在打车很方便了,我也买了车,可以送你......”
  陆燕谦对父母的记忆还停留在他年幼时期,太过于久远,那些美好的瞬间像一张张放久了褪色的老照片,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他只能翻来覆去地将那些珍贵而稀少的记忆来回地讲。
  陵园的工作人员提醒他还有十分钟就要闭园。
  陆燕谦静默几秒,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浊气,轻声忏悔道:“今天有个朋友给我过生日,我却好像伤害了他。”
  他站起身,望着墓碑上面容年轻的照片,似乎听到父母对他的劝解,露出让他们放心的笑容对答一般,“我知道,我会的。”
  “妈爸,我下次再来看你们。”
  初春,陵园种的花木在晚夜散发出清幽的香气,像一只只轻柔的小手承托着人们深深的思念与感怀。
  只要不被遗忘,总有再会的一天吧。
  “事情就是这样。”陆怀微长吁短叹,“所以燕谦从来不敢过生日,我和他姑父也会刻意地闭口不提。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在生日这天没了爸爸妈妈,还有些碎嘴子亲戚说些他命硬克死父母的混帐话,虽然燕谦什么都不说,可我们都知道他心里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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