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怀着震惊的心情,两个华人机械地往自己嘴里塞食物,他们已经不想问金枕流是怎么借到餐车的了,感觉这个人干成什么好像都不稀奇。
  人也真是奇怪的生物,低落的心情竟然可以因为碳水、蛋白质和脂肪一点一点饱胀、升腾起来,无奈进食的动作逐渐变成真心投入的享受,每一口吞咽都给身体注入面对下一轮生活重击的力量。
  没有人说话,咀嚼的声音在病房沙沙地响,像春蚕兢兢业业地啃食桑叶,呼唤着病床上的同伴一起加入。
  贝丹宁忽然笑了:“阿兮这个馋鬼,要是知道我们吃独食不叫他,鼻子都要气歪了。”
  “所以啊,我们多吃几次,说不定就能把他气醒了,”金枕流也笑,冲着病床的人播报,“再晚点就该吃夜宵了,阿兮躺得越久,越吃亏噢。”
  真幼稚,姚雪澄心里嘀咕,用手里的煎饼挡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吃完这顿,收拾干净,姚雪澄和金枕流一起去查尔兹餐厅还餐车。
  那是家连锁餐厅,服务员清一色年轻姑娘,穿着统一的制服短裙,个个笑容甜美,嗓音滴蜜。
  这个时间,餐厅快打烊了,店里没什么客人,二人推着餐车进去,金枕流吹了声口哨招呼,店里的姑娘们闻声全围了过来,热情地问长问短,不知道的还以为金枕流天天光顾这家店呢。
  姚雪澄木着脸,已经见怪不怪,从金枕流能轻易借走餐车,就猜得到他在这家店有多受欢迎了。
  忽然他感觉自己腰被人掐了一把,回头一看,一个漂亮的红发姑娘朝他微笑说抱歉,表情却并没有什么歉意,她用带点口音的英文向金枕流打听姚雪澄,问这个东方帅哥懂不懂英文,干什么工作云云。
  姚雪澄正想自己回答,就被金枕流拉过去,一张笑脸挡住所有好奇和询问:“我这个朋友刚来美国,不懂英文,你们别吓到他。”
  姑娘们纷纷发出遗憾的声音,说他这个黄种朋友好英俊,好神秘,金枕流煞有其事压低声音,编造姚雪澄是来自东方的贵族,身负秘密的重大使命,不得不远离女色。
  一张嘴把姚雪澄说得天花乱坠,却也自然拉开距离,听得众人啧啧称奇,极大地满足了她们对遥远东方的想象,并免费收获了店里剩下的餐点作为今晚的夜宵。
  在女孩们依依不舍的送别下,两人抱着一堆香喷喷的薄煎饼离开查尔兹餐厅,回医院去。
  夜风微凉,把身上薄煎饼的香气和女孩们的脂粉味吹薄了,姚雪澄深吸一口空气,被人群环绕的昏沉稍微散去一些,感叹道:“先生如果哪天不演戏了,去当个骗子,恐怕也是一等一的。”
  “什么骗子,你能不能想我一点好?”金枕流不满道,“怎么不说我可以去当编剧呢?”
  “也是,”姚雪澄从善如流,“那祝先生早日拿下奥斯卡最佳编剧奖。”
  “借你吉言,我很期待。”金枕流微微一笑。
  姚雪澄看着他的笑容却有点笑不出,他想起来,编剧在那时被称作“雇佣文人”,不仅在业内毫无话语权,在文字类的工作中也属于鄙视链底端,和现代好莱坞那些名利双收的大编剧相比,简直是两种生物了。
  如果真逼得金枕流去做编剧了,他这么高傲的人受得了这种落差吗?
  想到这个可能性,姚雪澄不得不防,倘若金枕流没戏演是固定结局,那么能让他早日适应其他职业,也算功德一件。
  事关人命,再谨小慎微也应当,于是姚雪澄小心地提起贝丹宁的经历,说他都能从中医转到西医,现在眼看又要变成小说家,转行也并不可怕嘛,他还暗示,离开电影圈也未尝不可,只要活着,就有很多可能。
  金枕流听了不置可否,反倒看着男仆的脸眉梢一挑:“你和丹宁都这么熟了,知道他这么多事了?”
  “啊……就是,做手术的时候聊了一下……”姚雪澄讷讷地说。
  金枕流哦了一声,轻笑道:“到底是同文同种,熟起来快,聊起来也方便。”
  言下之意,他和他们“不一样”,文和种都不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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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这薄煎饼怎么好像是酸的?
  第28章 三个人太拥挤了
  姚雪澄听得心中微涩,温声劝说金枕流何必这么说,他和贝丹宁认识时间更久,交情更深,一听说邝兮出事,贝丹宁开口要钱,他就立刻赶来,足见感情深厚。
  不劝还好,一劝金枕流笑得更微妙了:“别劝了阿雪,你没发现你自己都把阿兮夹在中间吗?三个人的友情还是太拥挤了。”
  金枕流当初认识邝兮是拜托侦探查他的身世,而贝丹宁是经由邝兮介绍结交的,邝兮可以说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桥梁。
  贝丹宁和邝兮认识在先,对他来说,金枕流是十足的“后来者”。何况金枕流金发白肤,西装革履,一身番鬼习气,如果不是邝兮引荐,从外貌上他就过不了贝丹宁朋友审核那关。
  刚认识那会儿,金枕流常能感觉到贝丹宁对自己抱有隐隐的敌意,好像他抢走了贝丹宁最好的朋友似的。金枕流是喜欢交朋友,但也不爱热脸贴冷屁股,他就和邝兮申明,贝丹宁给他甩脸子,倒也不必勉强三个人一起玩。
  邝兮一拍桌子,说绝无可能,他为贝丹宁作保,说贝丹宁绝不是小气的人,顶多是平时和病患打交道多了,脸色半死不活的,习惯就好。
  此后邝兮也不管贝丹宁愿不愿意,有事没事就把三人凑一块,慢慢的,贝丹宁或许是发现自己一个人回天乏力,只好接受了金枕流加入他们。
  所以贝丹宁不愿意找金枕流借钱,金枕流事后想想,其实也能理解。
  姚雪澄一边听,一边脑海里浮现起“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是来加入这个家庭的”的表情,嘴角实在忍不住上扬,被金枕流抓个正着:“你笑什么?”
  “没什么,”姚雪澄赶紧压下嘴角,“之前我就觉得有点奇怪,阿兮叫你中文名,贝大夫却叫你英文名,难道也是因为这远近亲疏的关系?”
  金枕流点头:“不过阿兮也是有分寸的,外人在场他也不会乱喊我的中文名。”言下之意,他的中文名尚属机密,对外不公开。
  姚雪澄也知道这个中文名,他也不算外人是吗?他眼睫颤动,语速加快:“就算一开始是这样,但我感觉得到,贝大夫早就把你当朋友了。而且以后你们未必还会像现在这样‘拥挤’了。”
  “为什么?”
  “等他和阿兮成了一对,先生不就能独享他们俩各自的友情了?”
  姚雪澄自以为这句话安慰到了点子上,不料金枕流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哪壶不开提哪壶:“对哦,你这么一说,还记得之前我们俩打的那个赌吗?就是赌他们今天能不能和好那个。”
  “现在这个局面,他们算和好还是没和好,我们又怎么判定输赢?”
  “等阿兮醒过来就知道了。”
  两个人满怀希望,加快回医院的脚步。
  时间有点晚了,护士大约刚催过病房熄灯,他们每靠近邝兮的病房一步,就有几盏灯火熄灭。
  那感觉很奇妙,好像是他们的脚步吹灭了灯,黑暗在后,光明在前,金枕流和姚雪澄便是流动的晨昏线。
  到了邝兮的病房前,走廊的灯黑着,里面灯还亮着,姚雪澄松了口气,不然他们这一路“灭灯”,感觉仿佛什么不祥的鬼神似的,他正要伸手推门,手腕突地被金枕流扣住,心也跟着突地一跳,低声问:“怎么了?”
  “你听,”金枕流贴在他身后,手心的温度炙烤着姚雪澄,“阿兮好像醒了。”
  走廊黑黢黢的,除了他们,再无其他出气的人,黑暗和寂静会放大一切声响,可姚雪澄没有听到门后有什么动静,只听得见自己和金枕流喘气的声音缠绕在一起,难分难解,轻一下重一下,像心跳。
  姚雪澄头脑发热,想不明白,为什么邝兮醒了他们反倒不急着进去,耳边传来微弱的气流声,“走。”
  金枕流就这么握着他的手腕,把他拉走了。
  他们转到邝兮病房朝外的窗子,像贼一样伏在窗台下面的树丛里。姚雪澄逐渐回过味了,这副样子看起来是要偷听邝兮和贝丹宁讲话,这决定了他们的赌局谁输谁赢。
  金枕流却比姚雪澄想的更进一步,他还偷看。
  他把装薄煎饼的纸袋放到一边,猫着腰站起来,手攀着窗台,金色的头顶微微高出窗台,露着一双和夜融为一体的黑眼睛往里瞧。
  这个距离,加上没有金枕流的干扰,姚雪澄终于听见了病房里的人声。
  不得不佩服金枕流,五感比他敏锐多了,他抬头看那个人趴伏在窗台上的背影,好像一只金色毛茸的狮子,干着偷鸡摸狗的事,还理直气壮的。
  屋里两个人的交谈并不顺畅,没说两句似乎就吵了起来,不过邝兮重伤刚醒,又夜深人静,他们吵得很低调。姚雪澄终于也忍不住学金枕流的样子,伏在窗台上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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