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程叙生,你他妈就是个胆小鬼。”
  “我胆小鬼!?”
  程叙生听到这句话,霍然起身。
  “我要是胆小鬼我为什么要养你,我为什么不把你丢出去?我要是胆小鬼我就不会替你还债,二十五万,你他妈出去问问,谁能给你掏出这些钱?我给你吃给你喝,给你最好的生活,我自己都活得像一滩狗屎了,还能把你养大,我要是胆小鬼窝囊废,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啊,”庄冬杨的眼泪瞬间决堤,“你说为什么呢?”
  程叙生愣在原地。
  “程叙生,你不敢承认吧,你爱我。”
  满口伶俐话的大人程叙生此刻哑口无言,爱是多么难以表达的事情。
  第51章 胆小鬼说走开
  “闭嘴!”
  程叙生身形微晃,有些站不稳地道。
  庄冬杨一步一步绕过茶几,句句紧逼。
  “你不爱我吗?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是你哥!”程叙生哑着嗓子狡辩,“我从来没有对你有过那种想法,我是你哥!”
  不知是在骗谁,程叙生越说底气越足,几乎连自己都要骗过。
  “我对你好,只是我作为哥哥的责任。”他这样解释。
  “是吗。”
  庄冬杨苦笑一声。
  “原来是这样。”
  他有些无力地垂下脑袋。
  “可我并不想当你弟弟。”
  程叙生浑身发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不想当你弟弟,一点都不。我不想在你眼里一直是个毛头小子,我也不想一直被你照顾被你保护,我不希望我的未来受你庇佑,”庄冬杨喉咙时不时发出压抑的呜咽,“所以我在努力了,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能力,帮你分担家里的事,考上好大学,不再让你辛苦,出去打工,不想让你替我受罪。”
  “你总是说我没把你当家人,我确实没有。”
  “因为我不想当你弟弟。”
  程叙生努力大口呼气,可无济于事,庄冬杨一句接一句如同猛烈巨浪,把它狠狠拍到海底,不得动弹。
  “程叙生,你看了我的日记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
  程叙生当然知道,可他不愿承认。
  “现在我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你也看到了,我以后一定可以挣很多钱,给你很好的生活,我们生活了这么多年,彼此最了解适应了,不是吗。”
  “所以呢?”程叙生开口打断他。
  “......所以我希望,我们以后还可以一起生活,我们搬去南方,那里没有认识的人,谁都不知道我们发生过什么,我们可以......”
  “不可以。”
  庄冬杨顿住。
  “我们不可能有好结果。”
  “你年轻气盛,敢爱敢恨,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我不可以。”
  “我认识你的时候,我二十,你十二,今年你十八,我呢?十年后,你正值壮年,是成家立业的好年纪,可我已经快要老了,你以为这个数字很微不足道吗?不是的,总有一天我要比你死得早得多,那时你该怎么办呢?我照顾不到你了。”
  “那又怎么样?大不了我和你一起死。”庄冬杨并不接受这个理由。
  “你总问我爱不爱你,我不回答,你又要不开心。但爱是很重的,如果我哄你,骗你,说我爱你,我最爱你,你会感到幸福吗?你不会的,你感到幸福是因为我为你付出,你得到,你为我付出,你快慰,我们从彼此身上得到和付出了很多,这些事情桩桩件件把我们缝到一起,无法分开,这是爱。可许多年后,我不再年轻,那时候,我会托不住你的爱,也给不了你要的爱。”
  “而且我们不能结婚,不能生子,话说得这么直白了,我想你也能听懂,这里没有人待见同性恋,即使我们是好人。你以后工作步步高升,却被人抓住话头,说你是个同性恋,败坏风气,到时候该怎么办?冬杨,有的事情,不是非要必可的,某些时候,你总得放弃点什么,换得更有价值的东西。”
  “所以,你也不是必须的,是吗?”
  庄冬杨看起来狼狈极了,他几乎快要跪倒,可程叙生却不再弯腰去扶。
  “是的。”
  “那我对你来说是什么呢?”
  “是弟弟。”
  “只是弟弟吗?”
  程叙生沉默片刻,复又开口。
  “只是弟弟。”
  “那,是最好的,最重要的弟弟了吗?”
  庄冬杨已经发不出一段完整的声音,他匍倒在程叙生面前,这是他一贯擅长的服软方式。
  程叙生昂起脑袋,一滴水珠落到庄冬杨的后背上。
  “是了。”
  庄冬杨猛地抬头,看不到程叙生的表情。
  他和死去的程巧争抢了这么多年的第一名,终于在这一刻获胜,得到了程叙生的一滴眼泪作为奖品。
  可站在领奖台上的他,却感到无措悲哀。
  “所以,我只能是弟弟了,对吗?”
  程叙生不再答话。
  “不是说我是你的人生吗,怎么就不要了呢?”
  “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再分开了吗,怎么就撒谎了呢?”
  “不是希望我过得好吗,怎么把我最重要的东西抢走了呢?”
  程叙生抬脚跨过庄冬杨,轻声答复。
  “对不起。”
  “那我不当爱人,只当弟弟,我陪你一辈子好不好?”
  程叙生沉默地走进自己卧室,片刻后推着一个行李箱走出来。
  全新的,黑色的行李箱。
  这本是他给庄冬杨准备的升学礼物。
  “走吧。”他把行李箱推到庄冬杨面前。
  “离开学还有好一段时间,你要我去哪里?”庄冬杨接过行李箱,眼神绝望。
  “不知道,但你总要走,就今天吧。”程叙生回到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
  你不该留在这里陪我耗费生命,浪费年华,你不该为我流泪,为我受伤。
  “你不要我了吗?”庄冬杨目光空洞地盯着紧闭的房门,大声质问。
  “是。”屋里传来回答。
  庄冬杨瞳孔骤缩,霍然起身,冲到程叙生卧室门前,使劲地,一下一下地敲门。
  “求你了,求你了,别赶我走。”
  “我不会再说这些了,别赶我走好不好。”
  屋内没有回声。
  于是庄冬杨就不知疲倦地从中午敲到晚上,敲门声越来越小,庄冬杨的哭声也越来越弱。
  凌晨十二点的闹钟敲响时,庄冬杨终于不再哭喊。
  他沉默着拖着行李箱进了自己的房间,开始清点自己需要带走的东西。
  一只很丑很丑的豆袋狗玩偶,一个铁皮盒子,一管还没用完的护手霜和护甲精油,几件衣服和他还没仔细看过的录取通知书。
  站在房间愣神片刻,他又从书架里掏出那本夹满了程叙生的每日备忘录的书,把里面的纸片都抽了出来,塞进行李箱的夹层。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睡了快六年的房间,里面属于他的东西还是太少太少。
  少到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带走,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留下。
  走到程叙生房间门前,庄冬杨轻轻敲了敲门。
  “我走了。”
  没人回应。
  “对不起,我走了,你记得要每天好好吃饭,不要熬夜。”
  还是没人回应。
  “程叙生,程叙生......你不会后悔吗,你不出来再看我一眼吗?”
  屋内一片安静。
  “你就这么狠,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你再也找不到更爱你的人了,程叙生,我诅咒你,我诅咒你,永远永远,只能爱上我。”
  “砰。”
  门被关上,诅咒应验。
  跌坐在门后的程叙生情绪瞬间泄洪,发狂一样地嘶吼出声,猛地摔砸桌上的所有物件。
  忽然抓到一颗太妃糖,程叙生愣神片刻,像是想起什么,撕开包装纸,把它塞进嘴里。
  好苦。
  他把包装纸翻到背面,看到了生产日期。
  没有过期,可糖就是很苦很苦。
  太苦了。
  庄冬杨拖着基本是空着的行李箱,站在深夜的冶金小区门口,不知该何去何从。
  一辆出租车驶过,庄冬杨拦下它。
  “去哪里?”司机问。
  庄冬杨嘴巴张张合合,最后说去陵园。
  站在程巧的墓碑前,庄冬杨的眼泪大颗大颗不受控制地滚落。
  “骗子!骗子!不是说让给我了吗?不是把哥哥送给我了吗?为什么我现在又会无家可归!”
  他用力地一拳打在冷硬的石碑上,直到拳头冒了血,才颤抖着停手。
  “他不要我了。”
  “程巧,我不会,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求求你,帮帮我吧,如果你听得到,你就帮帮我吧。”
  陵园建在山上,夜晚风拂过,庄冬杨冻得打了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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