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桌上的你与桌前的他之间
你找不出适当的词语形容此时的气氛,耳边的鼻息一点一点向下晕染,仿佛逐渐见底的沙漏,你不知道沙子漏光时会显露出什么,那是你无法掌握的事态。
若怎么都想不出来,那不如把精力放在你擅长思考的部分。
于是你把奥斯的话一字字种进脑袋里,抬手阻断了让你耳尖发红的热意,侧身拉开两人的距离。
在糕点间时,你便从亚莉珊娜口中知道了奥斯一直以来品尝的都不是味道,而是制作者的心意本身,这个事实既温柔又残酷,接纳一切的同时也忽略了原本可以看见的东西。
所以你设计了两道甜点的门槛。
第一道难吃到极限的苹果派是试探奥斯的容忍度,后手的肉桂卷则是将讨厌的味道作为底牌,让他知道这一切并非偶然,是亚莉珊娜想要明白哥哥的真心所做出的行动。
至于奥斯要怎么回应亚莉珊娜就是他自己的事了,这是他们兄妹之间的问题。
那道肉桂卷端上去几乎等于暴露了你在这份计画中的位置,你预料到了这点,却没预料到亚莉珊娜会这么不设防地供出你来,让这笔帐算得有些快。
你理清脑海的帐目,朝身后的人发出你的反问。
「老爷是在质疑那道派的难吃并非必要?」
奥斯没有再向你逼近,他稳住你改变的重心,顺道稳住心里的波涛。
仅仅是盘中的怪异甜点,也生长了你那不受拘束的行动力,直直探进了他的心底,提醒他检视他曾习以为常的忍耐,提醒完又轻轻撤了回去,宛如随口的一句问候与关切目光。
你对他的影响已然至此。
——这次反而是他自己成为了莫恩吗?
「一般的难吃与极致的难吃,我不认为有需要到达后者的程度。」
「毕竟前面的饼干您都面不改色吃下去了,一般的难吃恐怕无法撼动您的防线。」
而且,极致的难吃也是很难做的好吗? !为了试味道你可没有少荼毒你的舌头。你边补充边抬起下巴,用输人不输阵的气势对上奥斯的眼睛。
所以这个难吃你还做过保证?表情似笑非笑的男人被你荒谬的补充逗出了气音。
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界线在哪里?你莫名其妙,你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恶心奥斯。
听起来你怨念深重。奥斯像是被你说服了,这没有止住你的嘴。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老爷一直不拒绝亚莉珊娜的甜点,甚至为此必须静养,不然你也不必出此下策。你理直气壮地回道。
这三天你可是在会客室送走了好几个使者,看他们欲言又止仍被你不客气请出大门的样子,以往的奥斯大概都是靠意志力维持日常,难怪他总是得喝药草茶。
身为从阴霾中走出的大贵族,卡尔特家的人们有许多不适合直接说出口的话,你了解这是一种互相守护的方式,但若建立在对某一方的隐瞒或伤害上,肯定会错过更多让人遗憾的事物。
「既然是珍视的家人,亚莉珊娜亦不再是过去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透露一点真话也没关系吧?」
奥斯抿住唇,松开了你腰上的手,你当这笔帐算是揭过去,滑下他的膝头,捞来分毫未动的肉桂卷——除了肉桂放得多了,在口感与味道上可说是恰到好处。
你打算在它彻底失去风味之前来上一口,叉子来不及抓紧便滚落出去,你眨眨眼睛,在下巴与唇上烙印般的力道里听见它掉在桌脚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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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走了侍女,你坐在你卧房的梳妆台前,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镜里的女人双颊还有些沐浴后沾染的红润,经过巧手照料的长发漫着光泽,在发尾打着湿气未散的圈。
你搓揉那剩下的一点湿气,把注意力投回摊开在腿上的书页上。
这是本名为爱与婚姻的启蒙书籍,你挖了好一会箱底才终于让它重见光明。
书的封面是古朴的深檀色,大多出嫁的贵族女性都拥有一本,是婚姻圣经般的存在。内容多集中在妻子该如何在不同层面上支持丈夫,孕育子嗣、教养后代,做好妻子的本份,神将为合格的妻子降下家族的福音。
你自动忽略那些老掉牙的论述,找到了关于房事的章节,迂回的文字用庞大的篇幅讲解了女性的事前准备,精油按摩、调情的香膏,甚至连如何挑选合宜的睡衣都注明了。
一段段字句在你低垂的睫毛下浏览过去,好不容易进入了最关键的运动部分,叙述陡然变得诗意且抽象,又是露又是花蕊,又是月又是浓雾,让你有种什么都看了,什么都没看的错觉。
空白的纸页揭过去,你试图回忆起你母亲出嫁前的嘱咐,只想起一双哎呀哎呀的柔美双目。
搜罗半天什么也没搜罗出来,你阖上书本与母亲的双眸,食指指腹摸摸下唇。
这次的吻很不一样。
指骨施加在下巴的力道,几乎淹没鼻根的冷调气息,还有那急切地含上来,可以一口把你吃下去的唇舌,轻易地顶开了你毫无防备的齿关,与你的舌尖抵着纠缠,夺取你所有的呼吸。
气味与唾液融合在一块翻搅出让脑袋发麻的水声,你半被迫地尝那湿滑温热的触感,以及藏在触感底下的其他杂味,像是两个人在透过唯一拥有味觉的器官品尝彼此,吞噬彼此。
你莫名地在这种互相进食的模拟中碰到了色情的形状。
齿间相碰,近到眼里的东西都变成灯一样的色块,攀在男人臂弯的手指慢慢失去了抗衡的力气,你退后着撞上桌沿。
这一震在你们之间敲开了一条缝,你一手抵着桌边,一边吞咽新鲜空气,一边想用手背拭去唇边的水渍,却在悬空感后来到了桌面上,你愣愣望进近在咫尺的眼睛里,看不见本该清浅见底的瞳色。
灼烫的温度无形地灼在你的眼睫上。
分开几个呼吸的唇一下子又交迭在一起,再一次探入的舌搅散你最后的思绪,不是晚安吻的仪式祝福,也不是湖边那一吻的安抚轻触,更像是新婚夜那晚的模糊侵略。
所以这是一个预告床事的吻吗?你停下被你搓得发毛的发尾。
承上,那你感官给予的反馈,不论是发软的腰、无法思考的脑袋、攀附着小腹而上的异样,是不是都可以视为确实被撩拨起了欲望?
你想仔细地把这种感觉记下来。
为什么算帐可以算到亲上桌?见底的沙漏是你看不懂的答案,只想起了奥斯终于愿意结束这个吻时,问你今晚要不要早点到他房里去。
你当时半晕半醒地应下这个提案,半晕半醒地度过晚餐,事到临头才开始坐立难安。
你没有让自己坐立难安太久,你得做些准备。
你还是打开了腿上的书,翻到事前安排的那一页。
拉开抽屉,不同花样的圆碟排列其中,书上推荐的都是香气丰富的品项,你却不习惯那过于馥郁的芬芳,你选了相对清丽的茉莉香膏,在手腕与耳后沾上一点,再抹成薄薄一层。
你试着闻了闻,觉得仍是偏重,又用手帕擦去一些。
差不多调整完身体的味道,你推开衣柜,里头悬挂的大部分是贴身的衣物与睡衣,日常的裙装与礼服有另外的房间专门收纳。
你大多时候对衣服的款式没有偏好,只要求穿起来舒适,方便活动,常穿的也就那几套,这是你第一次端详你的衣柜,你注意到里头有不少被你遗落的秘密。
比如——你拿出一件柔软的象牙色绑带睡衣,看上去平凡无奇的设计,拉掉腰际的系带马上变成了四片独立存在的布料。
这么奇怪的衣服是谁放进来的?同样奇怪的衣服似乎还不只一件。
你在挑出第十件由布料伪装的睡衣时回过神来,在剩下的库存里选了件一体成形的垂坠睡裙,布料舒适,暗扣隐藏在后颈上。
你拍去裙摆的皱折,不管是谁想解掉那道扣,至少你能获得一点缓冲时间。
你最后回到穿衣镜前,理顺被你自己揉得毛躁的发尾,照着书上的范例把身后的发丝抖进空气,让它变得蓬松柔软。
你望着镜子里炸毛的女人,默默把头发重新梳直。
你在镜子前转了几圈,撩着长发、拉着领口、提着裙摆,经过一番折腾,不同的气味,不同的睡裙,镜子里的你还是你。
你不清楚你是不是达到了书里女性的魅力,总归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
是时候去你丈夫的房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