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3教训

  身后的门一合上,就只有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里。修允走得稍快一些,从背后看去,能看到她领口内凸起的脊骨,还有脖颈后侧浅淡的红痕。
  李祐赭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她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来。
  “诶,知秀!”
  他抬头望去,权知秀站在楼梯口,喘着气,大概是刚从楼下跑上来的,额前的刘海乱糟糟地贴在眉毛上,看见修允就举起胳膊用力挥了挥。修允小跑过去,一下抱住朋友的胳膊,仰起脸笑起来,露出那两颗兔牙:“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李祐赭看不到她的朋友回了什么,只捕捉到女生瞟了自己一眼,又很快收回去,佯装无事发生。
  修允挽着朋友的胳膊,亲昵地往楼下走,从始至终没有回头看过,仿佛她身后只是空气。
  李祐赭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转过楼梯拐角,那截晃动的发尾也一并消失了。
  他在想,从意大利回来之后,她就没怎么给过自己好脸色吧?不,更早之前就没有了。笑不笑其实也无所谓,反正她对他的态度向来是横鼻子竖眼,一点不如意就甩脸色。她对谁都这样吗?不是。对她的朋友,还有——那个蜱虫——她也能好声好气地说话。
  凭什么。
  他为她做得还少吗。
  影子被拉成很长的一条,孤零零地投在墙壁上。
  或许是因为阳光太过美好,他觉得自己套在最外层的那张好皮囊正在被灼烧着,从里往外,一点一点地焦黑、卷曲、剥落。
  李祐赭望向窗外一片晴好,不适地眯了眯眼。
  对了,那只蜱虫。
  一个靠她施舍过活的可怜虫,吸着她的血,占着她的时间,还把她蛊惑得晕头昏脑。
  活在下水道里的东西,就该认清自己的位置,不是吗。
  又拐过一个楼梯转角,影子拉长又缩短。
  知秀突然没了声音,良久,她问:“你和班长和好了?”
  “没啊。”修允转头看她,“怎么了。”
  “没事。”她很勉强地笑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过了几秒,她又开口,“刚才午休,我们在体育馆打牌。班长过来了,问我们你去哪了。郑植宇说看到你和关怀生一起走了。”
  “这样啊。”修允像是根本不在意,随口问道,“你们怎么跟他一起打牌了。”
  “正好碰到,就一起玩了,人多更有意思嘛。”
  她哦了一声。知秀偏过头看她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来:“你和班长,真的没事吧。”
  “没啊。”韩修允有些奇怪地回看她,“我们能有什么事。就算他真的看不惯我,总不至于打我一顿吧。”
  “是你看不惯人家吧……”
  “相看两厌,懂吗。”她撇撇嘴,把头转了回去。
  知秀笑笑,换了个话题:“诶对了,下午体育课,我们逃掉吧。”
  “我正想跟你说呢。”修允把她的手臂抱得更紧,整个人都往她身上贴,“郑植宇还在体育馆吧,马上找他请个假好了。”
  她笑了两声,从口袋里掏了掏,指尖夹出两张迭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在她面前一晃:“看看这是什么。”
  韩修允惊呼一声,去拿她手里的请假条:“知秀!我真的好爱你!”
  ……
  体育老师只是象征性地带着学生们挥了几下网球拍,就吹哨宣布自由活动。网球筐被拖到场地边上,没几个人去拿,大部分人都三三两两散开了。李祐赭坐在看台椅中,有同班的男生抱着篮球从下面喊他,班长,来打球吧!他摇摇头,温和地笑了笑,说你们玩吧。
  中场休息,郑植宇几个人从下面跑上来,汗淋淋的,球衣后背湿了一大片,大剌剌地往他旁边的椅子上一坐,灌了几口水,抹了把嘴角,忽然提起:“今天午休,那个特困生是和韩修允在一起吧。”
  李祐赭轻嗯一声,视线仍落在底下的球场上。
  “哇,我当时还以为看错了。”郑植宇拧上瓶盖,把矿泉水瓶往旁边一放,刻意地夸张道,“韩修允怎么想的,居然要跟那种蛀虫打交道。不觉得恶心吗,每次看到他,我都要绕着走。”
  旁边的人立刻帮腔:“光是想一下我就起鸡皮疙瘩了。学校也真是,什么人都能招进来。”
  李祐赭依旧望着台下,淡声说道:“或许,是蛀虫缠着修允不放呢。”
  几个人同时噎了一下,面面相觑了不到半秒,又争先恐后地接上:“对对,肯定是那个特困生缠着韩同学。”
  “韩同学就是太善良了,脸皮薄不好拒绝,肯定不是她主动找那种人的。”
  “没错没错,这种人不教训一下,真以为自己能跟我们待在一个层级里了。”
  郑植宇又补充了一句:“有时候,真是想好好教训一下这种不懂规矩的狗崽子。”
  话音落下,看台上忽然安静了几秒。李祐赭的视线从球场收回来,不咸不淡地扫过这几张脸。他们都不说话,也没动作,就那样坐在他旁边,像一群等着哨声的狗。半响,他像是没忍住似地笑了一声,很短,从唇间溢出来,连眼睛都没弯。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他说,“是该好好教训一下。”
  几个男生相互看来看去,心领神会地咧开嘴,连连点头,说“就是就是”,“没有规矩的狗早该被教训了”。
  李祐赭站起身,不紧不慢地理了理校服衣摆,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像给圣像刷了一层金泊。他垂下眼睛,对郑植宇说:“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回班了,郑体委。”
  他迈下两级台阶,又像忽然想起来一样偏过头,温声叮嘱他们:“我们是这周最后一节体育课,记得把体育馆的卫生打扫干净。”
  “最近在评优秀班级,不要因为这种小事扣分。”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乌泱泱往体育馆的大门走去。
  梁时理也不例外。
  “梁同学,帮我们打扫一下卫生吧。”郑植宇脸上挂着那种很亲切的笑,像是真的在请同学帮忙搭把手,“有几个同学去放器材了,人手不太够。”
  装满器材的推车停在不远处,扫把就竖在门后,谁也没有去拿。他点点头:“好,需要我去拿卫生用具吗。”
  “不急。”郑植宇摆摆手,朝他走过来球鞋在地板上磨出吱吱的声响,“等人走完再去拿也不迟,你应该不急吧。”
  “不急。”
  几个男生站得分散,高矮胖瘦都有,有的靠着墙,有的坐在看台第一排,手里转着球拍。梁时理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他身上,似有若无的,飘过来又移开。他不自觉吞咽了一下:“那个,我去拿东西吧。”
  郑植宇一只手按在他肩上,往下压了压,梁时理的肩膀被按得一沉:“梁同学啊,你好像……还没搞清楚状况呢。”
  “啪”得一声脆响,他的头被狠狠打偏,耳鸣声先疼痛一步传入大脑。
  这只是一个开始。
  旁边几个男生立刻围了上来。有人先是用手拍他的脸,左右交替,力道一次比一次重。梁时理下意识抬手护住,却被人抓住手腕往后掰,脸彻底暴露出来。耳光和拳头接二连三地落下来,唇角裂开,鼻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有人踹了他一脚,正好踢在小腿上,梁时理一个踉跄跪下去。郑植宇从器材筐里抽出球拍,在手里掂了掂,拍面在空气里挥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破空声。
  “你爸妈大概是没教好你,”他慢悠悠地说,语气像在施舍,“所以我们好心替他们教训一下。让你记住,作为社会底层就该安分守己,别总想着往上爬,更别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晃来晃去。”
  下一秒,球拍结结实实地砸在梁时理的肩背上。第一下还只是闷痛,第二下、第三下就带着破皮的声音了。他试图蜷缩,却被人从后面拽住头发抬起上半身。球拍又接连落在腰侧、大腿和手臂上,有人故意瞄准他护住头部的手臂,一下、两下,直到他再也抬不起手。
  “摆不清自己位置的人,最该被好好管教。”郑植宇一边打,一边用几乎闲聊的口吻继续说,“家里穷就算了,还敢跟我们这些人不一样地活着?你以为努力就能翻身?很会做梦啊。”
  球拍专挑软肉和骨头缝隙砸,腰眼、后背、上臂内侧,每一下都用了力。他蜷在地上一声不吭。他从来不会在挨打的时候说话。出声只会让他们更兴奋。梁时理疼得发抖,也只是喉咙里挤出一点压抑的痛哼,鼻血和口水混在一起滴在地板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的拳打脚踢终于停下。
  “好了,今天就先这样吧。”
  郑植宇停下动作,掏出手帕,随意擦着拍子上的血痕,随手扔进旁边的框子里。他看了眼地上蜷缩的人,又把体育馆的钥匙扔过去,钥匙落在梁时理身边,发出一声丁灵轻响。
  他半蹲下来,声音仍旧带着笑:“锁门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我们很贴心吧?哈哈哈,不用感谢我们哦。一定要记住今天的教训,下次再摆不清位置,可就不是这点疼能解决的了。”
  梁时理盯着他,眼神暗沉,像一条被打断了尾巴的野狗。郑植宇被那眼神刺了一下,脸色猛地一变,抬腿就朝他肚子上踹了一脚:“看什么看。”
  那一脚又狠又重,眼前炸开一片白光。他听见他们的说话声,忽远忽近,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断断续续。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
  有人从后面拉住郑植宇的胳膊,把人往后拽了拽。
  “他都让我们别太过分了。”
  “别太上头了植宇,你忘了之前那个金勋大了吗?”
  “别闹太大,收着点。你也想去委员会喝茶?”
  还有人附和着,声音压得很低,疼痛也麻痹感官,梁时理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几个碎片,“金勋大”“劝退”“别太过火”。
  郑植宇低声骂道:“操,你们是李祐赭的狗吗?”
  说完,他抬脚在梁时理已经没什么力气的背上又踩了一下,才抬步离开,那几个人也窸窸窣窣地跟着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体育馆彻底安静下来。
  梁时理慢慢撑起身子,看着血一滴一滴从鼻尖落在地板上,洇成深红色的小圆点。伸出手去擦,没有擦掉,反而把血抹得更开了,手掌上全是黏糊糊的红。
  盯着手心里的血迹,疼痛似乎都在消退,良久,他从口袋里掏出已经锁屏的手机,体育馆中回荡起悠长的响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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